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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6年夏天,大学毕业,刚过完23岁生日,沙武田背着行李,辗转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,去莫高窟。在此之前,他对敦煌仅有的印象来自于一段模糊的影像,一群羊奔跑着争渡宕泉河,水草丰美,“我想那地方环境应该不错吧。” 年轻人的理想很快被河西走廊的现实击碎。火车过嘉峪关之后,窗外便只剩下一望无垠的戈壁,景色单调乏味,偶尔能看到几株倔强的胡杨,没有什么村庄。在火车上,沙武田还遇到一对要去新疆旅行的夫妻,听说他要去敦煌工作,连连直呼“小伙子真不容易”。下车的时候,他们还帮他把行李拎到站台上。 “面壁者。”二十年后,沙武田肯定地说,“一直都是,没有变过。” 更早以前,他们被称为“服刑者”。1943年,张大千临摹完敦煌的壁画,要走了,对常书鸿说:“我回去了。你待在这里,是一个长期的甚至无期的徒刑。” 那里实在可以说是一片废土。满目黄沙,那时候没有水,也没有电,被洗劫后的数百座石窟静穆地矗立其中。常书鸿裹着带有膻味的羊皮袄子,送走张大千,“服刑”。张大千满载而归,办画展,自此扬名。常书鸿是敦煌研究院的第一位年轻人,也是第一位院长。 没有娱乐,没有商店,从宿舍到洞窟只有300米的距离。但在过去的一年,朱晓峰只研究了4个洞窟。莫高窟有700多个洞窟,照这个进度,他一个人一辈子也数不完。这种缓慢、滞涩的生活,是追求即时满足的城市年轻人所无法想象的。
莫高窟的孤独随着春节的到来被放大。 16万棵树枝叶凋零,多数叶子掉尽,光秃秃的,路上少有行人。1月10号,温度降到零下十几度,整个上午只有二十多个游客,参观至第三个洞窟时,四位中年男女因无法忍受寒冷,提前离开。 80后的赵晓星是沙武田的师妹。赵晓星刚来的时候,是跟着他钻洞窟。一年冬天,她每天睁开眼就往洞窟里钻,一双军警靴的胶底硬生生被冻断裂了。 敦煌最有名的春节面壁者是第三任院长樊锦诗。她25岁来到敦煌,今年81岁,仍住在莫高窟,做研究、撰写考古报告。有一次,考古所的所长王惠民跑去找门卫,义正严辞地告诉那位小伙子:“记住我的脸,到时候放我进去。春节我要去看洞窟,除了樊院长还有我。” 樊锦诗刚来的时候,还是一个柔弱的上海少女,个子不高,爱美,说话总以一声软糯地“唔……”作为开场白。在宿舍里,她落座前都用手帕掸掸椅子上的灰,半夜房顶掉老鼠,把她吓个半死,暗暗发誓:“这地方我再也不来了……” ►孤独 年轻人在这片大风沙里能做什么呢?“女人用白纱包着头,晒得特别黑。”“宿舍在沙漠边上,天一黑就没人了。”“没有朋友。”“刮风沙的时候,鼻子里嘴里都是土。”……沙武田一口气列举好几个前三个月“待不下去”的理由。 孤独是不可避免的。“时间久了,我就可以理解狮子、老虎这样的猛兽被关在笼子里时的感受。”直到有一天,他的上司刘玉权找到他,“走,看洞窟去。”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去莫高窟。他们钻进去的第一个洞窟,是西夏统治敦煌时期开凿的。“傻了眼,那些红红绿绿的壁画,牵丝攀藤般爬满墙壁,但是我什么也看不懂。”隔了二十年,沙武田依然连连感叹,“我想完了完了,这地方没法待了,门在哪都摸不到。” 到敦煌半年后,老院长段文杰曾找沙武田谈话。他安抚年轻人,“既然来了,就好好看看书,写写文章,我们会送年轻人出去的(出国)。” 没有电话、没有电视,更没有网络,风沙、壁画、研究以及晚饭后的排球赛,构成了他们那一代人的全部。每周末,沙武田和同事坐车进城,回来时,他们拎着一兜菜。秦增果回忆说,段文杰批评那些年轻人,“有的人,肚子里憋着一股气,晚上抱着吉他,爬到房顶,对着月亮一声怪叫……” 这里的一切都很缓慢,开始、探索、成名甚至失败,乃至每一天的时间,都很慢。赵晓星从进入敦煌研究院到拿出420窟的研究成果花了七八年。她查阅了数以百万字计的资料,才弄明白一座洞窟顶上1平米左右的壁画的内容。敦煌的壁画共有45000平米,如果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无限延长,以这个速度计算,全部研究完她可能需要花费30多万年。 (责任编辑:晨鸿) |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