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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大姐,自小就属那种心灵手巧的女娃子,本地话叫:小丫头精豆豆。她九岁那年的夏天,率领二姐和我随她一起到田野树林里摘桑葚、捡蝉蜕,用自己平时节省下来的糖块做奖励,发动大家多摘快捡,入秋以后,把洗净晒干的桑葚籽、蝉蜕皮拿到镇上的中药铺去卖,挣了我们人生中的第一笔钱:10元——不仅姐弟仨下学期的书本费有了着落,还各自添置了心仪已久的红纱巾小画书什么的。现在回头想来,大姐的确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。 大约是1988年,市场经济的洪流在中国南方已风起云涌。然而在相对闭塞的内地,大姐仍算是最早的一批“下海者”之一,那年她还不到二十岁。当时内地下海做生意的最直接的原因是找不到工作,那个时侯,别说国营企业,就是在大集体单位拥有一份固定的收入,仍是绝大多数待业青年的最大梦想与最好归宿。无奈,工作没有,人总得吃饭,大姐的第一份职业是摆地摊,主营业务:各类短裤、圆领衫、丝袜、板鞋,有时还供应时令鲜果,随行就市,没有章法,都是小东西,什么赚钱进什么,人称“倒爷”。 那个时候干这个买卖,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,其实是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勇气的。可是一旦忙活开来,其中的乐趣亦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无法体会到的,每个周一,大姐起个大早,从国庆路长途汽车站直奔临市蚌埠,那时蚌埠的二马路小商品批发市场空前繁荣,举个例子,一件绵绸布的男士夏天穿的大裤衩,进价只需3元钱,一倒手,可卖5到6元,大姐的地摊地处闹市,紧接菜市场,赶早市卖菜的农民们中午收摊后,常常驻足挑挑拣拣,然后从鼓鼓的钱袋子里抽出两张来,为家人添置些袜子汗衫什么的,再加上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,一天忙下来,光大裤衩一项就能销出二三十件,纯利润可在百元左右,一算账,一个月净赚两千多。要知道,我爸工龄二十多年,每月工资还不到三百块。所以那时大姐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,怀孕八个多月了,夏天顶着个大太阳还挤车赶到蚌埠去进货,拎着大包小包连乘务员都得给她让座——怕整出个好歹来惹麻烦。 这段紧张忙碌又令人兴奋的好时光一直持续了好几年,现在想来,说白了那时就是内地市场经济的苏醒期,大姐出道早,赶了先手,钱相对好挣。要非往创业这个时髦词上靠,也属被迫创业,毕竟摆地摊的社会地位不高,个体户大多数人瞧不上,我就心存芥蒂,那时上学要从大姐的地摊前经过,我宁愿绕着走,生怕同学见了笑话。但大姐不在乎,她渐渐地找到了感觉,在这个“被迫创业”阶段,她实实在在地增长了见识,积累了经验,尝到了甜头,至关重要的是,攫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生第一桶金。 一晃到了九十年代中期,雄心勃勃的大姐不再满足于散兵游勇式的“小倒爷”生活,开始酝酿“做大做强走远”的“长久之计”。经过深思熟虑,她毅然在本市繁华地段租了间不小的店铺,正式涉足经营中高档女式服装。大姐的小九九打得很精:人们日益富裕了,消费水平不断提高,经营女式服装定位在款式新、有品位、上档次,因此价格定的较高,利润空间也大。头两年,正如预期所料,生意一度十分红火,不仅新装修了店面,还外聘了两名口齿伶俐的小营业员,大姐每日只需走走看看,点点算算,俨然当上了小老板。可是市场的海面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,随着大姐的货源地南京、义乌等服装批发市场的日益繁荣,其产品辐射地不断扩大,进货渠道变得方便而快捷,周围同样类型的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,而且款式、品种的更新节奏更快,行业间竞争变得日益激烈。人们此时的消费观也日趋理性,那种漫天要价、拦腰折砍仍有赚头的时代一去不返。最后,各商铺只有狂打价格战,九折、八折、半价、挥泪大甩卖、清仓大处理,花样翻新,不一而足。大姐为削减成本,先后辞去了两名小营业员,亲自上阵,即使这样,经营状况亦每况愈下,大姐的生意实际上进入到了一个不进不退的尴尬境地。 时间在波澜不惊中跨入了崭新的二十一世纪,仿佛一夜之间,股市飓风强劲登陆,人们开始变得疯狂,一段时期几乎全民皆股,我家邻居二奶奶,一个专门买菜烧饭的老太太,每日先进菜市场,再转交易厅,回来后总是乐呵呵地念叨“今儿又赚了好几十”。面对这片神秘的新大陆,大姐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想想自己起早贪黑经营店铺费心又熬神,生意不死不活挣不了几个,难道自己脑袋瓜还比不上一个老太太?在狂热思想的指引下,大姐终于按捺不住,大刀阔斧地清了商品,盘了店铺,倾其全力筹得六十多万,一头扎入股海。从此大姐象换了一个人,每日生活里充斥着行情、K线、涨停、出仓等专业术语,并随着它们时而欣喜,时而焦躁,时而懊恼,时而大笑,我妈说:你姐不会是疯了吧?那时我正好在研读大学的经管专业,于狂热间也闻出点不祥的气味,还正尔八经同大姐促膝长谈了一回,主要意思是股市有风险,只赚不赔或赚得多赔得少的行情是不符合一般规律的。大姐虽然一直比较信任我这个做学问的老弟,却也返过头来开导我:现在大盘天天冲新高,哪有跌的迹象,有钱不赚,不是傻子么?跟着感觉走吧,哪天真跌了,我赶紧收手,估计来得及。我无言以对。后来发生的事股民们再清楚不过了,大姐从最高时的账面资产一百多万一落千丈,急度缩水到二十几万,还被紧紧套牢,真是天上人间,如履梦境。好在大姐在商海摸爬滚打多年,心理素质好,否则怕是连自杀的心都有了。 股市铩羽之后,大姐进入了人生的一段低谷期,她反而变得平静了。每日除了做好家务、督促我的小外甥学习之外,抽空就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,我留意了一下,她看的全是和商业商品有关的网页和帖子,有时还打电话问我两三个经济政策方面的问题。我知道,个性要强、永不服输的大姐心中一定还有梦想。 2008年年底,在一位以前同做生意的姐妹引荐下,大姐到本市一家三星级酒店做了客房部领班助理,说是助理,其实和服务员差不多,工作时间长、很辛苦,工资也不高。我们都不知大姐葫芦里藏着什么药,这个谜底直到一年后才得以揭开。原来,大姐在汽车中转站附近租了一套新盖的三层小楼,经过装修,改成了一个有16间客房的快捷小旅馆,这件事大姐做的沉稳、低调,但是考察细致,准备充足,她还亲自学习体验过。至于启动资金,她十分感谢我,原来,在股市最红火、人们最狂热的时候,她听了我的逆耳忠言,提存了三十万以备不时之需,如今派上了用场,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。 大姐新开的小旅馆地理位置佳,客源丰富,她把“干净、经济、服务热情”这三条作为办店宗旨,因此回头客很多,生意变得红火起来。大姐仍十分用心,一丝一毫不得马虎,我也发现现在的大姐变了,变得平和了,变得踏实了。 大姐说:老人们过去常念叨做买卖童叟无欺,诚信为本,我做生意二十年,今天才终于明白了这个最简单却最有用的道理,另外还可以再加一句,脚踏实地,用心经营,才是创业之本。我笑着回答:大姐,你能悟出这个道理,已不再是小老板,离企业家就不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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